让全世界重视中国制造

——访制琴国手朱明江

300多年来，意大利的斯特拉迪瓦里家族的小提琴，以其圆润琴声，层次丰富，表现力强且做工精湛几乎成为最高品质小提琴的代名词，并且成为价值连城，让收藏家趋之若鹜的艺术品。相比之下中国只有短短几十年的制琴史显得无足轻重。

对于中国著名小提琴演奏家马思聪、盛中国、俞丽娜、薛伟、谢楠，乃至吕思清、黄滨、金力、李传韵等，很多人都很熟悉。但对于“造”小提琴的名师，大家知道的恐怕就不多了。其实，在广州正崛起一支“墙里开花墙外香”的提琴制作大军。他们在美国国际提琴制作比赛等国际大赛上，已摘取了多项大奖，在国内外提琴制作界，声名远播。他们其中就有出身于广州乐器研究所的梁国辉先生以及嫡传弟子。而记者今天所要采访的正是梁先生最得意的高徒，刚刚获得第十七届美国国际提琴制作比赛小提琴金奖、中提琴工艺奖的朱明江先生。
11月28日上午，记者来到了他位于体育东路的家中，朱明江在自己工作室一如既往地摆弄心爱的小提琴，他手里的这把琴就是刚刚获得金奖的小提琴。几天前，50岁的朱明江风尘仆仆地回到了位于广州体育东路的家中，12年前，他成为首位在美国提琴协会提琴制作大赛中夺取综合性大奖的中国人；12年后“昨日重现”，他再度在该项被业界视为“提琴制造业界最高比赛”中勇夺小提琴制作金奖。身材修长，目光睿智的朱先生向记者讲述了他和小提琴的故事……

小阁楼走出的制琴大师

“不为尘土困，万里奋扬蹄。路从我走出，天地见高低。”未到朱先生家前，在记者心中，像朱先生这样成名多年的制琴大师不住在豪华的别墅那至少会住在高档的住宅区的。为了显示与主人身份的搭配，记者还特意去商场挑选了一套“华服”穿在身上以做“见面礼”。但是到了之后，让记者太“失望”了。朱先生住在很一般的老式小区里，完全有点与主人的身份不“相称”的感觉，进到客厅，赫然显现在记者眼前的是我国当代著名的国画大家陈永锵老师为朱先生题的一幅自勉诗“不为尘土困，万里奋扬蹄。路从我走出，天地见高低。”记者不得不佩服陈老师的“可以预见性”。这首诗完全是对朱先生自己的真实写照，这也反映了朱先生作为艺术大师人格之高尚、艺术成就之纯朴……

琴路:插队归来，20岁始学艺

朱明江的父母都是会计，全家都是土生土长的广州人。伴随朱明江成长的是“样板戏”，在少儿时期，他从未接触过小提琴。1974年至1976年，他和许多同龄人一样上山下乡，他“插队”到了番禺万顷沙，在那里，他结识了现在的太太谭女士。“我想过当木匠，也想过做画家，我18岁时就在蔗田工作了，但是这并没有让我磨灭自己改变命运的理念。”朱明江感慨地说到。一年多以后的1975年底，当广州成立中国第一个提琴制作中专时，他抓住机会离开了广州以南的番禺。他是25个从全省各地选中的学生之一。任课老师是著名的提琴制作师梁国辉和徐弗。朱明江在中学和“插队”时期学过国画（顺便提一句：朱明江曾跟随当代国画大师陈永锵学过绘画）在小学至“插队”的十年期间断断续续学过木工，他自觉这两项技艺对提琴制作十分有益，于是便报名参考，并如愿地于次年进入该校学艺。

名师指点，下海获成功

毕业后， 朱明江进入广州乐器研究所工作，梁国辉依然是他的老师，当年的工作地点是一个十几平方米非常破旧的木阁楼，虽然环境和各方面的条件都很差，但朱明江“不为尘土困，万里奋扬蹄”。在梁老师的精心栽培和自身的努力之下，他初露锋芒，在1986年和1990年的美国国际提琴制作大赛（以下简称“美赛”）上分获小提琴工艺奖。进入上世纪90年代，下海之风在南粤越吹越劲，1992年美国第十届国际制琴大赛获得了小提琴声音、工艺和中提琴工艺三项奖；1994年第十一届大赛上，朱明江赢得了多少人毕生追求的最高奖项—小提琴金质奖，同时也获得了中提琴工艺奖；第十三届大赛，再次连中三元，获得中提琴银质奖和小提琴工艺、声音双奖；1998年比赛，朱明江获得了小提琴工艺奖；2000年第十四届大赛，朱明江工艺分第一名、获得小提琴银质奖；2002年朱明江又获得了中提琴工艺奖；2004年第十六届再获小提琴工艺奖。2006年第十七届大赛，朱明江再次获得了最高奖项—小提琴金质奖，同时获得了中提琴工艺奖。在1986年至今的二十年里，朱明江共获得了十六个奖项。
作为制琴者，在大型国际比赛中获一个奖已不容易，获三个奖就更难了，而获十多个奖则是难上加难。迄今为止，朱明江是在美国国际提琴制作大赛上获奖最多和获最高奖项的中国人，亦是世界上获奖较多的制琴家之一，在国际上享有很高的声誉。在国内外不少的新闻报导下，引来了美国《时代周刊》、“The Strad”弦乐器杂志和英国路透社电视台的采访和在世界上的广泛报导。1996年美国提琴协会在邀请朱明江参赛时表示：“你在我们过去的比赛里成绩辉煌，包括赢得了六个奖项和一个金奖（我们的最高荣誉），你的出席使我们的比赛增光不少。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现代制琴家之一，同时很好地反映了中国制琴方面的成就。”1997年《时代周刊》采访朱明江后求证美国提琴协会，得到简短而直接的回答是：“朱明江先生是现今世界上5%以内的一流提琴制作家。”2002年，在聚集所有中国制琴精英的“中国乐器协会提琴制作师分会”成立大会上，朱明江当选为副会长，这正好体现了他在中国制琴界的地位。

琴痴：扔掉衣服背木头回家

朱明江此次回国背回了二十来块专门制造提琴的木材，他指着那堆不起眼的木材对记者说：“我的绝大部分开销都花在这些木材上了，这些木材产于欧洲的波斯尼亚，其中有些木头都有100年左右的历史，已经彻底风干，不易变形，不会开裂，最适宜做提琴了。在我们业内，波斯尼亚的木材有口皆碑。国内不大容易买到，我每次去美国都会采购一批。这次回国前，我发现旅行包已经塞满了，于是就扔掉了好几件衣服，为这些宝贝木头腾出空间。”

谭女士20年前受丈夫的影响，也开始制作起小提琴。在她看来，做小提琴未免有些枯燥。可朱先生却把制琴看作是一种乐趣，做了30年还是没有做腻：“我把自己做的每把琴都看作艺术品，这不同于琴厂的工人。琴厂的工人利用机器设备，一年到头能生产许多把琴，而我完全靠自己的双手，每年都只能做出10把左右。在中国，像我这种真正意义上的制琴师只有三百多人。”现在，朱明江带着一帮学生和徒弟，继续着枯燥却充满享受的制琴生活。

小提琴悦耳的声音让无数人为之着迷，那么，小提琴又是如何做成的呢？朱明江说：“别以为做一把小提琴很简单，彻底做好一把琴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光制作工具就至少有几十种。”接着，他向记者阐明了小提琴的制作工序。

单看他制琴的形形色色的工具就足以见证他在提琴中倾注的心血。木工间长长的工作台是特制的，打开柜门是一溜十几排薄薄的小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各种专用工具。光是刨，就有平面刨、曲面刨和比指头还小的微型刨等十几种。据朱明江统计，他的工具加起来超过500多件呢。

他的产量少之又少，每年只制作10把提琴，至于参赛的琴，由开料到最后完成往往是一年多的时间，因为中间要经历好几次晒太阳的过程。朱明江说：“一把上好的提琴，首先要有完美的制作工艺，既要传承传统，也要有鲜明的个性，在声音上要满足独奏音乐会的要求，既灵敏又平均，更重要的是要有光彩、圆润、丰满和宽广的声音，使小提琴美妙的音符传到音乐厅的每一个脚落……”

小提琴材料的选择举足轻重，它不但关系到琴的外表，而且也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它的声音。因此，每次做琴，朱明江都会选择最上等的材料。

提琴的面板用的是松木，通常他会选择北欧高纬度北面向阳坡中生长的年老的木材，并且必须在寒冷冬季时砍伐。这样的松木才会有轻盈但又坚韧的特点。这些进口的材质价格不菲，通常是国产木材的20倍左右。背板、侧板和琴头则选用枫木，而且是那种有虎斑纹的枫木。这样的纹路会在光线的变换中呈现或深或浅、忽明忽暗的神采。事实上朱明江很难用具体的术语或数据来表达选材的标准，30年的制琴经验足以让他凭直觉去选材，往往他只需看一眼或者轻触一下木材，就可以发现他心目中完美的材料。除此以外，面板至少要干燥5年，背板和侧板的木料至少要干燥8年，而朱明江基本上都是用10年以上的木材，偶尔还用到100年左右的上等材料。

记者看到：朱明江的工作室就像一个条件严格的育婴室，经常要保持恒定的温度和湿度。他的工作室安装了抽湿机和空调，在储存柜里，一盏长明灯照耀着里面的半成品和获奖名琴。做好的琴板和白坯琴，包括琴马、音柱等配件，需要阳光的照射才能使木材呈现一种微金黄、纯熟的色泽，纹路和花纹才会更加清晰漂亮，同时用经过紫外线照射的木材做出来的琴，更容易发出美妙的声音来。因此，每到阳光明媚的日子，朱明江家的阳台和窗口上就会挂满大大小小的白坯琴、琴板和部件等，当这些东西晒到够时候，就可以进行下一步的工序了。
朱明江在他的工作室里劳作不休，提琴的每一个部件均由他用手工一点点刻出来、磨出来的。“要做一把好琴，除了要选好的木料，最重要是要有好的构思，设计合理才有可能做出好琴。我老师梁国辉的老师早年就提出一个理论：琴板弧度形状决定声音效果，我们‘梁门一派’一直都是以此为设计理念的。设计好后，做到‘胸有成竹’，做起来就会顺畅很多。做琴的过程，必须精雕细刻，慢工才可以出细活。”

但是对于朱明江来说，上漆才是最考究功夫和耐心的，同时也是世界上所有制琴师的共同难题。朱明江解释说“单纯油漆就占了一把好琴30％的比重，好的油漆不但可以保护琴不被弄脏、不被磨损、少受天气影响，而且可以极大的增加琴的美观，同时，油漆对琴的声音影响也很大，好的油漆会帮助琴发出美妙的声音，不好的油漆则会抑制琴音的发挥。假如有人将一把意大利古琴的油漆去掉重油，那这把琴的价值就起码失去了一半。”朱明江所用的油漆分两种，酒精漆一般都要涂60多遍，除了底子要做特殊处理，每10遍油漆配方都要作调整或改变，油漆过程还要经过阳光的照射；而油性漆则涂10多遍就可以了，但每一遍都要一个星期以上才能干燥，完工的时间则更加长。朱明江一直在研制最佳的配方，并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当然，油漆的配方和涂漆的方法，是每一个制琴者的“独家秘笈”，绝不外传。

曾经用朱明江的第一把金奖小提琴开独奏音乐会的国家一级小提琴演奏家黄伟斌先生说：“很内在，无论感情的控制还是把位的准确度都恰到好处。振动和共鸣有出色的表现，低音沉得下去，而高音很透明，很亮，有光泽，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

在今年朱明江第二次获小提琴金奖的国际大赛颁奖仪式后，担任小提琴声音裁判的著名演奏家约瑟·库图先生专门找到朱明江说：“你这把小提琴的声音非常的好，很特别，它有一种高贵、华丽的本质在里面，一般在新琴里是很难找到这种声音的，我真诚的祝贺你能有如此的成就。”今年11月在美国三藩市地区的一次“朱明江金奖琴交流观赏会”上，著名小提琴演奏家戴尔·金先生试奏完朱明江的金奖小提琴后高兴地说：“这把小提琴拉起来很舒服，声音很有穿透力，跟我的意大利名琴差不了多少，完全可以在音乐会上独奏”。小提琴演奏家李传韵曾对朱明江说：“你有好的小提琴一定要留在身边，我来广州演出，如果我的状态不好，我马上就可以用你的琴开音乐会，拜托。”美国提琴协会创始人、前任会长埃里克·查普曼先生，在12年前朱明江获金奖时就语重心长地鼓励他再接再厉，更上一层楼。他俩当时的合影登在报纸上了。时隔12年朱明江再获金奖时，这位老会长找到朱明江：“我没有看错你，你为中国人争了光，也为我们提琴协会的比赛增光不少，我真诚的祝贺你。”老人家最后还不忘幽默的加一句：“希望我们这次的合影再次出现在媒体上，让我也沾沾你的光。”

朱明江认为，除了扎实的制作技艺，把制琴当成艺术品来创作是成功的关键。他更有一种坚定的信念：要造出世界名琴。他感慨地说：“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提琴生产出口国，其中不少的产品在质量和档次方面已在不断地提高，但国外的顾客对中国琴还不太了解，同时还缺乏一点信心。随着更多的中国人在国际性的制琴比赛中获奖，一定有助于提升我国提琴的声誉。”

朱明江回忆起在1976年，他和25名全省各地挑选来的青年一道，走进了中国有史以来的第一个提琴制作中专班。两年后，他毕业到了广州乐器研究所并得到我国著名提琴大师梁国辉悉心指导。在研究所多年对乐器系统和科学的研究，成为他日后成就的根基。

朱明江回忆起在1976年，他和25名全省各地挑选来的青年一道，走进了中国有史以来的第一个提琴制作中专班。两年后，他毕业到了广州乐器研究所并得到我国著名提琴大师梁国辉悉心指导。在研究所多年对乐器系统和科学的研究，成为他日后成就的根基。

朱明江的努力获得丰厚的回报。仅有短短造琴历史的中国，现在终于可以声称已经拥有媲美经典意大利提琴的现代版本。

记者希望朱明江的路越走越远，让“中国制造”走的更远……